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延續重量毯課程的特殊約課

▤ 心理師的裁縫師母親 ▤

去年倍受禮遇地被邀請到一位心理師的家中,指定和她的母親一起手作,視為一份非正式但格外重要的工作。


為了這一次的邀請,心理師的光是正式請託的邀請就超過三次,但當時真的沒有時間,時間還是排了半年之後才成行,之後心理師更花了許多的時間,誠誠懇懇與我溝通前製討論。

一開始面對邀請一直是婉拒的,主要是聽心理師說明中,自己的母親是個能夠獨立打版製衣的裁縫師,會幫家人做許多衣服,想來縫紉的技巧已經十分成熟,其實不太需要有人指導和教學,我覺得我的技藝也未必高過心理師的母親,不知道我能給什麼。

但最終還是屈服在心理師的堅持下,她真的好想要我去和她的母親在一起,心理師幾次以女兒身份的眼淚,軟化了我的心,有一點點硬著頭皮也要為了心理師而努力看看的心情而去。 

畢竟我拿什麼教一位已經能做出許多漂亮衣服老練的裁縫師呢,老太太已做了好多好多衣物給她的女兒、孫子、孫女,加上心理師告訴我好多好多關於母親的事,還沒有抵達己感受著這一家裡有好多好多的。 

愛裡不缺乏,但卻又有許多障礙與轉折。前往時我得到了尊榮的專車接送,路確實有方向可走,可是觸及之後,空氣的溫度果然不同,環境中有股凝結的氣流,不知如何安置,更正確地說哪裡像有蒙塵的盼望。 

心理師的母親是一個內斂的老太太,覺得自己給兒女添了麻煩,有些尷尬的招待我,在幾個小時的互動裡,她幾乎都是客氣再三的對應,於是聽見許多慎重的: 真是太麻煩妳了…。 


不諱言地直述:「我已經老了,快死了,老師你去教我女兒吧,這樣她以後才知道怎麼用縫紉機。」

 

「這個沒有關係,隨便就好。」


「不用不用,這個不用。」


「不是不是,這個不是這樣。」


很長的時間我都聽著她彷彿拒絕我的各個方式,很客氣地很客氣地,不止三次地重複上述的句子。


*   *   *   *


幸好都準備好了,我帶了花,放了心。心理師事前已經提示了的各種難度,情況還算意料之中,沒有太挫折,在環繞著數十個紙箱的空間中,沈放了許多東西,我把目光放過去,聽見故事的線,感覺著冥冥之中有線索丟到我的前面。

我聽完了老太太的話,也說我看到的,對話剛開啟.

「哇,妳有這個裁縫工具耶,好好看啊。」

「那個哦,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,看不懂它怎麼用。」

「啊?那妳怎麼會有這個?」

「就這些孩子有出國就買來送我啊,除了這些還有這麼一大堆呢!」

我看著老太太從紙箱區翻出更多的小工具,幾十包的東西連包裝連都還沒有拆除,貼在塑膠袋上的白色標籤都泛黃了,他們被完好收藏著,不被使用。

陪著拆封多年的積存下來的到的禮物,我所觸碰的是便利的縫紉道具,也是老太太子女們經常掛念,想要投遞的愛,果然好多好多。我跟老太太說你的孩子都好愛妳喔,這些東西不好找也不便宜喔,老太太直爽回應:當然啊!我花那麼多錢培養他們,他們當然要對我好一點呀。

老太太不認識她的寶物,她不知道寶物的名字和用法,我看著一台原價五百多元的穿線器,好整以暇地睡在包裝袋裡,心想老太太正難為眼睛酸澀穿針費力,這些都沒能出場幫上忙,多可惜啊。

介紹老太太所擁有的東西,說明這些縫紉工具正是最輕鬆的力氣,看著老太太恍然大悟,原來這個東西可以這樣用,那真是方便很多呀,一點點一點點的堆出她眼尾的笑意,經過幾個小時大量的盤點,她感覺到那些物件的存在,感受到在手上的擁有。

*   *   *   *

一邊說明寶物,也聽著老太太說話,感到上一代的人似乎很容易一路走到底,不轉彎的。

因為生活裡面有許多堅忍,需要非常堅持才能夠存活下來,堅忍是在困難的環境之下生存的重要基底,埋著頭就一直往前走,才能把這麼阻礙重重一條路走到底,我感受到這樣的信念符咒,大大地貼在上一輩們的肩膀上。

經常可以清楚辨識這裡面有滿滿的愛,又交雜著的這些生命經驗,驕傲又自卑的尊嚴,有認命又不甘心,成為三股的辮子厚實牢不可破,蔥蔥鬱鬱佈成一座森嚴,任誰踏了進去都要先迷路十里,以示敬誠。

辮子有時難以打開梳鬆清洗,卻成為鞭打,千絲萬縷的想要叫人乾脆漠視不去看見,留著也不能裁去的糾結。

不是每個人都能在鞭打之下停留的,逃走比等待容易,我深深地珍惜著同是女兒的心情,那些鞭痕有些是真的挨打了,有些是自己掐出來的痕跡,紅腫的熱能退去,心卻是忘不了那些害怕的感覺,有雙軌的橫行。

可惜一開始,它原本是愛。

我知道一切都極需要辨識出來,它也需要被看見才行,承認是一條長長的彎路,身為外人探訪還要小心不能打破東西,依詢著風向,讓自己停下來,也要不害怕。

*   *   *   *

看過一件件老太太的完成的作品後,我出神看著沾染厚厚灰塵,並凝上水漬焦黑汙垢的縫紉機。問老太太有那麼都不行限制之中的,容許我做一件事嗎?

「我可以幫忙擦拭縫紉機嗎?」

經過了寶物盤點一事,老太太有些悅色,說:好啦。妳可以擦。

喜出望外,擦了起來,發現這不是一台太陳舊的機種,擦過一會縫紉機的臉就十分清秀了,再接再力地用海綿精細打底,發現這台縫紉機原來十分美麗,那一種煥然一新的光彩也吸引了老太太目光,她好開心地笑了,原本幾處看起來特別髒汙的地方,在她的注視下順利一一被清除,她的笑容便留在臉上了。

擦到一半的時候,空氣柔和了,拆開螺絲時,厚重的毛絮沈積在梭子中,已經結塊,取出的形狀厚實堅定,更多的殘線絞殺著運轉。

老太太說了很多次:它就越來越不好用了啊~

明白了,灰塵又小又輕,原本並無份量,但積上幾年也能是個霸主,車縫時總是不順,不是縫紉機壞了舊了不好用了,只是從未保養。我除了鏽蝕的斑痕不能處理,大致上都清潔了一遍,也許縫紉機的保養一事,老太太從未想過,也不曾意識到。

我終於說了,整日下了來最想讓老太太一起感覺的話:什麼東西都需要保養的。擦一擦說不定就變成一台新的縫紉機了。

老太太滿意對著新縫紉機笑著,不知有沒有收到,人和人之間不也正如此。

*   *   *   *

接著,卸下已佈滿鏽斑的壓布腳,老太太似乎驚奇這零件可取換,她這一驚奇我才心驚。

那老太太是如何用一個壓步腳,車縫好那麼多衣服的,那些細節打褶,都是通用這一個嗎?沒有應用這些工具的老太太,是如何完成了這些作品?她將是花了幾倍的力氣去完成的?

那會有多辛苦多吃力啊,難怪心理師說母親每縫完衣時,都是連著勞累許多天,要休息一段時間才能恢復一些力氣,老太太的眼力與手腳,病後已大不如前,用這個壓腳雖然可以製作,但幾公厘的細節,幾十件的衣服都是更多精神的堆積,多上幾倍的製作時間啊。

所以。

所以,是老太太又堅持了下來,做出一件件好衣裳,用她知道的方式,再苦再難都能堅持。是一條直線直直車縫,一路走到底的人啊,自己深刻的愛付出得如此堅決,若是多些停留,能夠因時更換工具,那多好啊。她愛的人也心疼她,她也好愛好愛她的家人的啊。要不是真的看過老太太的作品,又有這整日的相處,我很難想像竟然會是這樣的一個狀態。

離去時,老太太說要送我一份專屬我身材的打版紙型,事後收到倍感珍貴,那是一份她也想對我好的心意大禮,心理師更包上一疊驚喜的大紅包。

去年一度因為疫情而取消了再見面的行程,事隔一年後再訪,今年母女兩人已開始合作,且有了小品牌,老太太氣色大好,當女兒的心理師也安下一份心。

再訪的那天,我仍然照舊擦拭清理縫紉機,還是清出一層灰塵,但比起之前卡垢已經好上太多,此刻在最美相逢時,我聽見老太太在我的面前,不由自主地幾番讚賞了女兒,是我大大感到鬆了口氣之際,那麼厲害又熬過了頭的長輩,終於願意好好說出這麼滋潤的言語,上線與下線的牽引,終於如願平順地在清理之後,直行去達她們的方向。帶著滿溢的祝福,希望縫紉機擦拭過的清爽與從不更換的壓布腳,能有移動,她們的愛可深藏,又有迴轉的溫柔可以並行。

沒有交付任何縫製的才藝,全程靜候擦拭,又幸運完成一次很意外且美好的經驗。

心理師的裁縫師母親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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